猛一抬头,是非常熟悉的毛泽东晚年手书,遒劲潇洒、气势开张、一气呵成。细看,竟是《牡丹亭》“惊梦”一出中的“皂罗袍”——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——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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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时竟看得呆了。以一位征战无数、雄浑阳刚的伟人,竟也这般柔情百转、婉柔缠绵。毛泽东饱读中国古典,为近代第一词人,对红楼、西厢、聊斋一类书更是烂熟于胸,想来对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必定爱不释手,才有了“我失骄杨君失柳”、“人有病,天知否”这样的词句。
踏芳草,赏茶花,“转过这芍药栏前,紧靠着湖山石边”,在江西大余的牡丹亭公园,忽然邂逅毛泽东手书的这段唱词时,便也有了惊梦的觉悟,人世的盛衰沉浮,天道的巨变沧桑,都从中析出。 字串2
413年前,时任南京大常寺博士的汤显祖,途经大余时,因水涸待舟,逗留月余,在游览南安府衙后花园时,他几次流连于牡丹亭。据说,一个当地的民间传说猛然触发了这位剧作家的创作灵感,于是流芳四海的传世之作《牡丹亭》一泻而出。自此文由景起,景因文传,大余牡丹亭声名鹊起,闻名遐迩。 字串1
此时,一树红茶花开得正旺,一路开心笑语的两位女孩笑着要在树下照相,笑声一如银铃。一路抚着绿阴亭、舒啸阁、蕉龙亭、梳妆台而来,睹物思情,景物一一还是依旧,花照开,水照流,但因情而死、因情而生的杜丽娘又在哪?在丽娘冢旁,一株腊梅暗香浮动。腊梅开着瘦细的黄花,枯萎憔悴,这该是与丽娘生死相守的柳梦梅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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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友谷风先生,偏偏又是一个历史极好、口才极佳的人。千年时光在他口中弹指而过,历史的时空在梅岭脚下随处转换。他说,大余扼守南北古驿道要冲,商贾如云,货物如雨,我们一不小心就踩在了古人的脚印上了。 字串2
当我们站在大庾岭雄关隘口时,当真有了一脚跨两省的豪情。岭南为广东南雄,岭北为江西大余。曾经,多少人北上求职升官发财,又有多少人南迁流放贬谪,客家人的几次大迁徙,走的也多是这一条路,我们在南雄的珠玑古巷,又一次体会到客家人迁徙时的筚路蓝缕。“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扛,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”,朝廷无道,宦海险恶,人生进退沉浮有时就在一瞬之间。当苏东坡以64岁的高龄遇赦北还,贬谪岭南的种种滋味一时涌上心头,便有了惊梦的感觉,“问翁大庾岭上住,曾见南迁几个回?”其中包含了多少人生况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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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庾岭因满山遍野的梅树又称梅岭,吸引着无数文人墨客。此时,正是梅花开时,白梅如雪漫山撒泼,两地游人如织穿梭,我们一步步踩在古驿道上,看各色梅花次第争艳,怀古幽思油然而起。
“大江东去几千里,庾岭南来第一州”,是苏东坡对大余的赞叹,也说明了庾岭的险峻。相传此驿道是唐时宰相张九龄奉诏率家乡民工开辟的。开山时没有炸药,于是民工们利用严冬季节,生一堆堆柴火炙烤山岩,然后浇冷水使之爆裂,挖凿成“坦坦而方五轨”的驿道,从此“南来车马北来船”,成为古代“海上丝绸之路”的重镇关隘。那时的水路是大运河、长江,中原出产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等从京杭运河进入长江,再从长江转入九江后溯赣江而上,至源头之一的章江。从章江大码头穿过南安,经大庾岭至广东南雄,顺浈水而下到广州出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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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余牡丹亭公园,我们徘徊在古驿道的这座水上码头,思绪万千。千万条追风逐浪的大小船只哪里去了?熙熙攘攘的商贾官宦哪里去了?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一时便有了惊梦的感觉。 字串7
年年岁岁梅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曾经,挑夫走卒累了,放下担子,低头捧一口水喝,抬头看天看梅。达官显贵、文人骚客雅兴来了,放下轿子,折得一枝梅花咏吟,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”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南来北往几多人,追名逐利而来,其间演绎了多少升降沉浮、流放迁徙、悲欢离合的故事,只有梅知道。人世变迁,自然永恒,梅如有意,当笑人痴。有后人咏杜丽娘诗为证:“风梳弄影人何杳,月镜当空天不言。环佩已沉当日殒,玉簪犹放旧时园。” 字串9
梅也好,牡丹也好,风花雪月,都是人的故事。只是这红尘滚滚,几人能够看破?

2007-11-14 13:18:51
晒太阳的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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